十月一日早上擠著通勤時間高鐵上台北,東西一丟,直奔公館誠品,搶到倒數第二個座談會名額,回到宿舍,忍不住在無人的走道跳起來高舉拳頭,小小喊了一聲「Yes!」。

然後很快就是十月七日,座談會當天。

前一天晚上沒有失眠,還蠻紮實地讀了生理,連我自己都感到訝異。其實早上還有簽書+座談資格卷的放發,不過我沒有特別喜歡巷說百物語系列,覺得實在犯不著為了一個簽名多買一本書。話是這麼說,休息時間還是偷偷晃到那邊去觀望隊伍排得如何。吃過中餐,喘口氣即前往會場,看準備入場的人還不多,悠栽地繞著中庭走,走到插著印度黃什麼牌子的那棵樹下,突然想起

──啊,我是白痴,沒帶資格卷過來是搞笑嗎?!

還我我凡事有提早到的習慣,衝回宿舍再趕到會場正好是開始放人進去的時候。

基於奇特的感性,買到書的當下,我就把座談資格卷抽出來夾到小倉百人一首「ちはやふる」那一頁。(好啦好啦,就說了我是白痴嘛= =

最近比較忙,冥談買來之後還沒看完。城邦書店的回頭書特賣,我本來想趁機買《魍魎之匣》和《鐵鼠之檻》,結果對北村的愛勝出,先把北村全系列吃下來,荷包也空了,沒想到陰錯陽差,《冥談》成為手中第一本京極老師的書。

在京極老師進場前,先是獨步文化的負責人出來說話。

京極老師來台灣原本是私人行程,想到獨步文化和台灣角川都曾邀請他來,主動和日本角川表示希望和台灣讀者見面,剛剛坐車抵達活動會場,看見在外面排隊等待的有八成都是女性,很驚訝也很高興(XD),活動原本是禁止拍照的,但剛剛京極老師說沒關係,所以她交代我們拍可以拍,只要別用閃光燈閃他,除此之外,在場很多人並沒有拿到簽書資格,可能覺得可惜,特別提供殺必死,在座談會結束留下來的話,大家會一起和京極老師合照。

首先入場的是即將和老師對談的曲辰先生。然後是穿著和服,戴皮手套的京極老師,他先和大家鞠了一躬,說起星期五的記者會,他試著用中文和大家打招呼,但回頭想起來覺得實在不堪入耳,所以今天普通地跟大家說「こんにちは」就好。

曲辰先生說京極老師為了學「曲辰」二字的發音,非常辛苦(畢竟兩個都是日文沒有的發音XD)。

京極老師等口譯說完之後拿起麥克風,重重點頭,只說了:「はい!」

最開始是近似閒聊的問題,問老師對台灣印象怎麼樣。

老師說,來到台灣之後被招待吃了很多東西,吃過午餐之後說要休息一下再去下一個行程,結果又有東西可以吃,到了活動地點又有東西吃……很高級的也有,很平民的也有,他都很喜歡,這次跟著他來台灣的staff普遍體形都比較龐大,可是這樣吃下來,他就覺得這群人食量不還夠大。

至於對台灣讀者的印象,女性讀者這麼多大出他意料之外,其他方面,光看臉的話和日本讀者沒有太大的差別,都蠻沉穩、不太吵鬧(不不不,剛剛在外面很多人聊天聊得很high,會安靜是因為老師你在場啊!!),看下去,還是會有一種「啊啊,是台灣讀者呢。」的感覺。

該進入正題了,曲辰先生第一個問題是「小說是怎麼形成的?」

京極老師回答,他的小說很長很長很長(眾笑),但內容其實很簡單(我看到有人帶著不太認同的表情XD),只是因為很長,打出來才要很久,如果他有比常人快一百倍的打字速度,大概能一個月出一本(==),可惜他只有兩隻手,所以老是被出版社那邊催,他看了看擺在桌面上的《冥談》和《前巷說百物語(上)》,又說,在台灣用的書名和日本一樣,所以應該知道,他的書名和內容都很一致,通常標題出來的當下,故事就已經完成了,他不寫memo,剩下要做的事就只有在還沒忘記的時候快點把東西寫成書。

曲辰先生打趣道,如果有可以直接把說話轉成文字檔的發明,我們說不定能兩個月看到一本京極老師的作品。

老師聽完之後說:「可是要說女性角色的台詞很害羞。」

曲辰先生接著說,有一個朋友知道他要來對談,拜託他無論如何都要問為什麼老師能寫得那麼快又那麼好,不過從剛剛的話裡,已經有答案,也就不用問了,老師有能快速生出故事的才能。

老師搖頭回答他沒有什麼才能,和在場的人都沒什麼不一樣,所謂「才能」只不過是結果論罷了,小說只是字,只要會寫字,誰都會寫,但大部分的人都不敢拿出來給人看,只有不知羞恥的傢伙才會拿出來,一旦拿出來,有時候說不定有人會覺得有趣,又有時候說不定可以拿到錢。

他又說,對他而言,小說寫完的時候還不算完成,要被閱讀過後,在讀者心中成立一個故事才是真正完成,正因為這樣,才要印成書,才要放到店裡面去賣。

曲辰先生的下一個問題,是出生在相當洋風的小樽的京極老師,為什麼會想要寫妖怪這麼和風的題材。

老師稍微傾頭,「到底是為什麼呢……」然後才正色道,比起妖怪,他覺得自己在寫的東西是日本文化,小樽的確是個西洋風味比較重的地方,即使如此,還是在日本裡,文化層面還是日本文化,就是傳統建築很少,大概只有寺廟、墓地、神社之類的,他一直以來都很喜歡去這些地方看(我這喜好很奇怪吧(笑))。

妖怪的意義,背後有其歷史變遷,在江戶時代和現代說的妖怪有所不同,因為地區不同,也會有所不同。

這時他說:「我反而很好奇,想問問台灣讀者心中認為的『妖怪』是什麼樣子?」

曲辰先生問台下是否有人要回答。

左區偏後的一個女孩子舉手,說:「我覺得台灣和日本的『妖怪』沒有什麼不同,現在妖怪已經不被當作一個真實存在的東西來說,而認為妖怪存在於人的心裡面。」

京極老師拿起麥克風,看起來興味盎然:「我要先說,日本人不認為妖怪存在於人心,我們不是這樣看待妖怪的。」

──「我可以說說關於日本妖怪的事嗎?」

為什麼你的語氣好像わくわく(總覺得用哪個中文形容詞來對應都不太對Orz)的……?

「可能會有點難,有點長。」

他先問大家有沒有看過鬼太郎。

「鬼太郎的作者水木茂老師今年九十歲了,他對我來說,是像師父(師匠)一樣的人。」

他昨天就去了台中的鬼太郎展。

鬼太郎裡,有鬼太郎,有臭鼠人,還有很多不好的妖怪。妖怪在日本,是像這樣,作為character而被熟知的,說是「角色」,但他們和海賊王裡面的人物可不一樣,而有著深遠的背景。

比四、五十前年更早的年代,這類的東西被認定是「オカルト」(老師問口譯:這樣的字中文有嗎?怕聽眾不懂,連續舉了幾個例子,因為他好像很在意這個字,所以抄下來之後我回來查了線上日文字典,原來根本是個從英文occult來的外來語,換句話說,就是超自然現象),在明治時代,因為現代化,怪異受到忌誨和否定,而在更早之前的江戶時代,牠們被稱作「化物(ばけもの)」,出在在童書裡面,進入近代後,民俗學建立起來,搜集到許多無法歸類的怪異現象(あやしい),水木茂透過這些,製造出了「妖怪」的角色。如果去問現在的日本人:「妖怪是什麼?」,很多人會回答:「就像鬼太郎裡的那些啊。」

這些角色和哆啦A夢什麼的不一樣,具有各自深遠的歷史性、傳統、文化,如果不知道背後這些事,鬼太郎就不太有趣了,而死板板的一條一條列下來,那種東西才沒人想看,於是到想到:那寫成小說會怎樣呢?

「說實在,超麻煩的。」

曲辰先生說他目前是中文系的研究生,教授上課時曾經問出:「同學有人知道姑獲鳥嗎?」,他有點訝異以致於愣了一下才舉手,把京極老師寫在書中的內容說了一遍,因此明白得知妖怪背後脈絡的樂趣。

「最後一個問題。如果把小說分成『幻想』和『非幻想』兩大類,京極老師大部分的作品都是圍繞著『幻想』而寫,想請問老師,把幻想寫出來的感覺是什麼樣子?」

京極老師回答,小說只不過是字,不管心裡想的是什麼,到了紙上都會變成字,寫出來的字都是主觀、現實的。就算想要很客觀的去描寫一件事,還是會加入敘述者自己的觀點,寫的是很現實的東西,最後也只是字而已。看了這些字而感到有趣的人,才是了不起的。

「對談差不多就到這裡,後面一直有人對我畫圈圈,我不能擠壓讓在座各位發問的時間,我還不想被殺掉。」

如此這般開始提問時間。

第一個人就向京極老師告白了(沒有誤),然後她的問題是:京極老師筆下的故事很有趣,人物也突出,究竟是有了故事大綱之後再把人物放進去,還是讓人物去演出故事?

「就算沒有角色、故事,小說也是成立的,我想光用字的排列來寫出小說,但那太難讀了,角色、故事都是素材,用這些素材去組出小說,系列作裡會出現同樣的人物,我是把原來人物打散之後,再從廢棄物裡面找出可以用的部分,像榎木津的故事就是這樣。」

曲辰先生感嘆:「所以關口才會被破壞成那樣……」換得滿堂大笑。

「那個人真的很灰暗呢。」京極老師說

下一個人問,在現代台灣比較沒有「妖怪」的概念,比較常出現的,是鬼,是「幽靈」,請問老師怎麼看待幽靈?

「我認為──這世上沒有什麼不可思議的事世の中に不思議なことは何もないのです

台下「哦哦哦」地騷動起來。聽京極老師親口說出京極堂的名言真的別有一番風味。

「我認為沒有什麼靈異現象,幽靈也好、來生也好、死後世界也好,都是由祖先的尊敬或是對死者的情感所生,這樣的情感是非常重要的,死後的世界其實存在於活著的人心中,對活著的人產生意義。至於那種會做壞事,像是讓沒有人的摩托車開過大街的鬼,又是另一回事了。」

時間差不多到了,曲辰先生說大概只剩下一個發問名額,京極老師看了看台下,說右區和中區的人剛剛都有叫到,那現在就給左區的人機會吧。

大家舉手都舉超快的,讓他相當困擾。

「我看好像有人笑咪咪的,『大概會叫到我吧』的表情,那就請沒有做出這樣表情的那位小姐問吧。」

這位小姐也告白了(仍然沒有誤),然後問京極老師作品被翻譯到國外有什麼感覺。

「剛出成書不久,有人告訴我,我的書根本不可能被賣到國外,後來又有人跟我說,你的書反正漢字很多,直接拿掉假名拿出中國賣說不定行得通,不過中國那邊用的是簡體字,所以還是賣到台灣比較合適吧。書能被翻譯成這麼多語言,我自己也覺得很意外,像是泰國那邊,因為語言差得比較多,翻譯過後我完全看不懂,說不定被翻譯成完全不一樣的故事了,我也不曉得。這一趟來台灣,像星期五也參加了記者會,和各位見面,我想,我的作品大概有傳達到了吧。」

曲辰先生正要宣佈座談結束的時候,底下的工作人員向他猛打手勢「還可以再一個人!」

最後的人選又讓老師煩惱很久,終於決定是左區偏前的一個男生。

他問京極老師怎麼看待推理小說,如何認知自己小說中「推理」的層面。

「『推理小說』,又是種很麻煩的東西呢。(os:那你又寫妖怪又寫推理豈不是麻煩透頂了囧)現在我們其實不太說『推理』小說,會說mystery小說,我所屬的日本推理作家協會因為很早就成立了,才沿用『推理』兩個字在更早之前叫作偵探小說,是由江戶川亂步,那個有點禿頭的人(幹嘛說人家禿頭www)開啟的類別,現在主要分成『本格』和『非本格』兩大類別,本格推理小說的主題是謎團,解開這個謎團的過程就是故事。要問到我的小說公不公平嘛,不管我再怎麼想寫得公平,有妖怪存在本身就不公平,我想大概不公平吧(笑)。」

座談結束,京極老師稍做休息,簽書會才開始,他在退場之前,為沒辦法讓每個想問問題的人發問道歉。

為了大合照的殺必死時間,雖然沒拿到簽書資格,我還是留下來看。

沒想到這簽名、這簽名!這是日本寺廟的那個吧?!朱印!

他是用毛筆,在右上角寫讀者的名字,中間寫書名,左下簽「京極夏彥」,在書名和京極夏彥的邊邊再蓋上印章。

就我有看到的部分,拿巷說百物語去他會簽「御行奉為」,姑獲鳥之夏是「姑獲鳥」,魍魎之匣是「魍魎(A:可以叫他簽魑魅魍魎嗎?B:你跟他說你要什麼他就會寫……不對,這筆劃太多了寫不下吧?)」,南極人是「南極夏彥」,絡新婦之理是「絡新婦」。

偷看別人的簽名,時間到是很快就過去了,大合照之後,京極老師再次向讀者致謝,在掌聲中退場。

參加這場座談,說學到了什麼,倒也不是,只是,吸到一點平常不會吸到的空氣,感到很新奇吧?下次再翻開京極夏彥的作品,大概能夠找到一個新的角度來閱讀,會想起京極老師說:「看了這些字而感到有趣的人,才是了不起的。」那種篤定的語氣,還有說出京極堂名言的表情。

另外的感悟:學日文就是這種時候要派上用場啊!京極老師大概有放慢速度說話,也盡量不撿太難的字用,所以就算不附口譯,懂個七、八成還不算難。

 


 

已經是去年的事情,怎麼說呢,因為值得紀念,而且之前發表的地方已經關閉了,所以想找個地方重新發一次。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廢棄燈塔 的頭像
lostman

廢棄燈塔

lostman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14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