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平溪,每年元宵節前後的夜晚,總有數不清的天燈映著人群笑顏,背負向上天傳達的祈願向天空飛升,讓璀璨火光點綴夜色,登上寒冷高空後,不為人知地墜落。

人們到底要到什麼時候才懂得跳脫天燈節的商業陰謀?更重要的是,那些成雙成對意圖閃瞎路人眼睛的傢伙怎麼不快點去死一死啊?

可惜我除了在心中發發牢騷之外,也拿他們沒辦法,頂多為單眼相機裝上閃光燈,用貨真價實的閃光閃回去而已,情侶們各個沉浸在兩人世界,觀光區拿相機的人又多,不會有人來跟我靠夭肖象權受到侵犯。

明知每年這時候老家就會被觀光客擠爆,回個家都像參加comike,媽卻堅持「元宵節不回家的兒子像什麼話!」,嚴禁我留在大學宿舍,回來都回來了,窩在家裡躲避人潮未免太浪費,不如趁機會去拍照,依過去的經驗來看能捕捉到幾個不錯的畫面,社展我被選中的幾乎都是這時候拍的作品。

咦,說起來我該不會也算助長邪惡天燈節的元凶之一吧?

我叫出剛剛拍下的照片確認,液晶螢幕中,排隊人龍的表情被夕照襯托得十分柔和,補光反而顯得不協調,看來自然光的效果會更好,我有些遺憾地收起閃光燈,重新調整焦距和白平衡,看進觀景窗,左挪右挪想取個更滿意的角度。

「啊!」

我似乎一不留神踩上了某人的腳。

「不好意思、對不起!」我趕緊退開低頭道歉。

被我踩個正著的淺棕色的靴子隱隱可見鞋印,靴子的主人是個和我年齡相彷的女生,笑得十分和善,擺擺手說:「沒關係。」自己蹲下來拍掉灰塵。

我重新拿起相機,正打算按下快門,腳被踩的女生卻走過來拍拍我肩膀,她剛剛好像喊了幾次「先生」,我以為那是在叫別人。

找我會有什麼事呢?聽班上控靴子的女生說,女靴都是千元起跳,好一點也有到一萬多的,我無法以肉眼辨視價格,不過人總是要做最壞的打算,如果這是名牌,她尖叫著要賠錢我麻煩就大了。

幸好,她只是遞了個東西過來:「你的鏡頭蓋掉了。」

「噢,抱歉,謝謝!」

我收起鏡頭蓋,發現她還沒有走開的意思,若有所思地看著我。

「……請問還有什麼事嗎?」

她笑一笑,說:「不、沒什麼,只是想問你要不要跟我一起放天燈?」

「啊?」什麼東西?難道是某種新型態詐騙嗎?

我仔細打量起眼前的女生──穿著羽絨外套,下半身裙子和褲襪,標準冷不死的物種,樣式有點土氣但還算過得去,一言以蔽之就是「相當普通」,沒有詐騙集團的感覺(我也不知道詐騙集團看起來該有怎樣的感覺就是了),唯一引人注目的地方是瀏海的髮夾樣式,紅紫色圓球配上綠線,讓人聯想到星海爭霸的蟲族基地。

她確認似地問:「你也是自己一個人來吧?」

「我是一個人沒有錯,不過不是來放天燈的,我家就住附近,整天都在看人家放天燈。」

「聽你這樣說,你自己是不是沒放過天燈?」

經她一提,我是沒放過,因為就在這麼近的地方,從來不覺得有什麼稀奇。

「那實際放一次應該會蠻好玩的吧?我們各出一半的錢,天燈也各寫一半,說實話我身上的錢有點不太夠了,能不能陪我放一次……」

──嗯,也是沒錯啦。

欸我怎麼如此輕易被說服了?!

就這樣,我和女孩一起回到隊伍中,隊伍和剛才沒兩樣,彷彿永無止盡地向前延伸,此刻看起來卻多了種說不出的新鮮感,我把單眼舉過頭頂,嘗試以俯角拍攝,然後領悟到,這就是「觀光客」視角吧?

我一面欣賞拍下的畫面,一面向女孩搭話:「我很少看見像妳這樣一個人來的,大概不是全家旅遊、朋友出遊,就是男女朋友一起來,特別是元宵節這段時間大家都是為了天燈,妳為什麼會自己一個人,而且還弄到沒錢放天燈啊?」

「嗯……有點原因。」

「話說妳的髮夾很特別欸,是哪裡買的啊?」

「這個嗎?」她伸手碰碰蟲族基地小球:「普通店裡買不到,是特製的,後面那顆小小的是乾燥過的火龍果種子,拔下來種進土裡就會長出火龍果。」

「真的嗎?!」

「嗯。」

我們倆沉默一陣,女孩再次開口,對話開始朝更奇妙的方向發展:「說到火龍果,請問你有吃過魚罐頭嗎?」

「有,怎樣?」

「不是紅燒鰻之類的喔,那一般做成長方形嘛,我是說像鯖魚罐頭那種圓圓的,可以看見魚的橫切面那種,我上次還看過蕃茄醬汁的秋刀魚罐頭。」

我點頭,應該沒有人長這麼大還不知道她口中圓形的魚罐頭,這就是所謂的「沒吃過鯖魚罐頭,也看過鯖魚罐頭走路」……算我沒說好了。

「打開的時候魚肉看起來不是會有紋路嗎?一圈一圈的,你知道嗎?那個有幾圈就代表了魚的年紀。」

「怎麼可能,又不是年輪。」我連帶懷疑起她那番「火龍果種子」說辭,可是我看不出目的何在,一本正經跟我開無所謂的玩笑又沒好處。

「是真的,而且圈圈如果是圓的就是母魚,如果是方的,那就是公魚。」

「別開玩笑啦。」她看上去很認真,我不禁有點動搖。

又一陣沉默。

經過不短的思考後,她問道:「小時候早餐加在牛奶的麥片種類很多,巧克力圈啊、香甜玉米脆片之類的,其中有一種很多顏色、做成一顆顆小球的,你知道嗎?」

「呃……好像有在全聯看過。」

「那個繽紛麥片,其實是用南美洲熱帶雨林裡某種鸚鵡的排泄物加工而成。」

這下我幾乎確定她從火龍果種子開始就在胡扯,哪裡會有人大費周章去熱帶雨林搜集鸚鵡大便製作廉價量產的麥片,若真的有七彩鸚鵡大便做成的食品,大概也會是像燕窩那樣的珍品吧。

沉默和目的不明的謊言隨隊伍前進,我始終猶豫是否該問問她編孩子氣謊言的理由,女孩為日常瑣事附加壓根不可信的理由時,側臉沒有一丁點該有的惡作劇神色,反而像看著某處大字報朗讀一般有種空無。

我想起不久前問「為什麼一個人」時,她回答「有點原因」前那短暫的遲疑。

一直到快輪到我們,我還是沒能問出口,反而突然想拍照張留念,於是小心翼翼問道:「可以讓幫妳拍張照嗎?不用擺pose,也不用在意我,我自己會抓時機。」

「這個……」

我趕緊搖手:「不會用在奇怪的地方啦!連臉書都不會上傳,而且我不認識妳,也沒辦法tag妳不是?頂多如果拍得好看的話會被選進社展,對了,我是攝影社的──別人都說很容易看出來。」

女孩笑著,好像放下了戒心(再怎麼說也是我該對妳有戒心才對啊!妳憑什麼懷疑我啊!),微微點頭,我趁機按下快門。

我們倆的天燈就放在地板上,她讓我先寫,我左思右想,在其中一面寫下「闔家平安」四個大字,卻不知該怎麼接下去,於是把麥克筆遞到女孩手上。

「我會寫有點久喔,沒關係嗎?」

「嗯,我一時之間也想不出要寫什麼。乾脆剩下來那一面也給妳吧?」

她拚命搖頭:「那怎麼行,你出了一半的錢啊。」

跪在地上,女孩和我一樣寫得大大的,原本有些猶豫窺看別人的願望是否妥當,不過她不遮也不擋,到時要放上天空也會看到,她寫的是「早日康復」,換到另一面,她轉了個角度遮住我的視線,看手部動作,好像在寫很長的句子,我很識相地背過身,直到她過來拍我的肩膀。

我一蹲下身,女孩略帶侷促,似乎不知該不該學我轉頭,我拔下筆蓋,刻意要讓她看見地一揮而就。

──「希望妳的願望能實現」

我們一起從地板拿起天燈,聽見她清晰地說:「謝謝你。」

按照指示,天燈中間點上火,我們一人一邊抓住下緣,像極《那些年》當中的一幕,念頭才浮現,我就聽見女孩比起剛剛多了份活力的聲音。

「我知道你一直覺得我很奇怪,一個人來放天燈,還有對你說些莫名其妙話的理由……」說到這她突然換了裝腔作勢的口吻:「你想知道答案嗎?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

「拜託不要現在告訴我,請讓我,繼續喜歡妳。」

女孩噗嗤笑出:「真的?那我就不說囉。」

「假的,請告訴我。」

「我聽說許下的願望若付諸言語便不會實現,所以其實是不能說的,不過,我能跟你說關於我一個朋友的事,就是那個朋友送了我髮夾……三二一,我們一起放手喔。」

「好,妳數吧。」

「三、二、一,放!」一同注視著緩緩上升的天燈,她繼續道:「我的朋友同時也是我的鄰居,小時候附近的小孩一起在小學操場、空地之類地方玩的時候,他都會坐在一旁看,我聽說過他身體不好,不過沒有問清楚到底是生哪種病,只知道好像是腎臟方面有問題,不太能劇烈運動,我因為年紀比哥哥們小了一截,想加入遊戲常常會被罵『閃到一邊去』,漸漸的,他會跟我聊天,從歐洲中世紀的騎士傳說到臭氧層破洞都談,偶爾也會摻雜匪夷所思的內容,但基本上只要他說的話,我就會信以為真,小時候因此鬧了不少笑話。」

原來孩子氣的謊言來自她的朋友,我彷彿稍稍窺見了那個人的性格。

「我朋友家裡是種火龍果的,你看過真的火龍果田嗎?看起來很像生在支架上的一整片仙人掌。我其實不怎麼愛吃市面上的火龍果,可是他家的火龍果真的好吃得不得了,收成季的時候我們鄰居都能分到幾顆

「前年,我考上大學赴外地讀書,有次回家,想說差不多是火龍果的季節,家裡應該會有火龍果才對,一問之下才知道被爸媽吃完了……回想起來為了火龍果鬧彆扭還挺丟臉的,總之,我跑到他家問有沒有剩的,他搖頭,笑笑地補充:『總有一天要離開這裡,我家的火龍果也不會永遠吃得到。』我注意到他臉色很差,錈也不隱瞞,就跟我說身體狀況已經越來越不行了,醫生說只能等換腎,對照他剛剛回答的話,聽起來簡直像是告別。

「我不知道怎麼反應,連句話也沒說就跑回自己家。隔天早上他來拜訪,說是要補送我生日禮物,嗯,就是這個髮夾,品味很糟吧?他說上面這顆是他家火龍果祕傳的種子,不管到哪邊,種進土裡就能生出好吃的火龍果……我都幾歲了,哪裡會信這種騙小孩的話。」

話聲暫停片刻。

「這是去年的事,今年他已經住進醫院。」

「這樣啊……那妳為什麼會沒有錢放天燈?」

「也不是完全沒有錢,只是坐火車或國光回去的差別,我中午在老街那裡不小心買太多東西了。」

結果完全是自作自受嗎!?

她目送已經成為光點的天燈,喃喃道:「希望他不會到了最後還騙我。」

「什麼意思。」

「上次去探望他,他說『妳去平溪放個天燈,我就會好起來』。」

「嗯,希望。」

我拿起單眼向著與往年一般輝煌的夜空。

每年,數不清的天燈映著人群笑顏,背負向上天傳達的祈願向天空飛升,讓璀璨火光點綴夜色,登上寒冷高空後,不為人知地墜落,但此刻我只想忘記曾目睹無數天燈墜落民家屋頂,祈禱她的天燈能穿越大氣層直達不知存在何處的天廳。

 


  我沒去過平溪、沒放過天燈、沒看過那些年,總之還是憑著想像寫出這篇故事。為了不要離現實太遠,我試著問據說年輕時放過天燈的母親大人那是怎麼樣一個狀況,結果得到「想去平溪玩就去啊」的回答,我不好意思說是要用在小說裡,就說「我只是好奇做天燈的在元宵節以外的時間在幹嘛」母親大人的回答教我無比慚愧,她說:「啊你是不會去上網查ˊ_>ˋ」真是明答……

  另外,雖然我那個朋友應該不會看到,但還是該聲明一下,整篇故事的靈感來源其實全是從魚罐頭的事而來,那是小時候他家姐姐拿來騙他的,我同樣身為家中老么,真想問問做兄姐的到底為什麼那麼愛編奇怪的故事欺騙天真可愛的弟妹呢?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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