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臉書上冒出很多匿名投稿專業,告白、表特云云,不確定是最近才出現,或我慢一步才發現,這也不是重點。今天意外瞥見一專頁,名為「變態教師」,點入觀看,裡面不乏令人髮指的行為,專頁的封面圖上如是說「十年二十年後你會感謝我!(不,我們不會)」。
我勉強稱得上是體罰世代的一員,求學途中一直有禁止體罰的呼聲,「零體罰」成為黑紙白字的確切時間我想不起來,而實際不再被老師打應該是升上高中以後的事了。進了高中還是有人跟你說體罰世代的好,說不體罰學生會學壞,說不體罰所以現在年輕人抗壓性低。
實情是我被打了九年,抗壓性依然積弱不振,思索起來,完全是天性如此,再打也不會好的。
我沒有遇過變態教師,遇過變態教師的是我兄長。
家兄聰明異常,如果諸位懷疑此說辭不甚客觀,在此添上客觀一條的敘述,家兄從國中一路到高中沒有待過第一名以外的名次,全校排名可以輕鬆躍上個位數,科目越是難,與他人差距越是大,加上這輩子沒進過補習班。他有些頑皮事跡,例如:塗色從來沒辦法好好塗在格子內、上課愛說話之類,但不曾利用那顆好腦袋做出多大叛逆。我家兄長國中三年究竟遭到變態教師什麼對待,我不清楚詳情,畢竟當時年紀還小,只知道他處處被導師針對,即使以維持高出班上一截的成績保護自己,老師還是能找到方法羞辱他。我記得很清晰,家兄升上國小高年級以後,因為和幼小的我體型拉出差距,不再和我扭打成一團,那之後他對我動手僅有一次,在他國三那年,我們兩人坐在車後座,他在背英文單字,我因為過敏或什麼原因斷斷續續在咳嗽,他突然嫌我吵,揮拳打過來,我怕得縮起身子──這當然馬上被家中長輩制止了,我毫髮無傷。
我簡直難以想像,他當時處在多大的壓力下,才揮出那一拳。
變態教師不是人人都遇得到,還是談談我自己的經驗吧。
在下沒有可與兄長比擬的超人智商,卻是個勤勤懇懇讀書,不多想,塗色塗在格子內,把說話名單記給老師,乖到沒被欺負簡直不可思議的乖學生。這樣我有沒有被打過?當然有。第一次挨打是國小一年級,將作業簿忘在家裡,老師說:「念在你初犯。」少打一下。
這一下我學到了什麼?
老實說沒有。也許有人跟我一樣篩子腦,同類就能夠理解,就算老師說忘了帶作業簿要判死刑,有時候打開書包作業簿就是會不在裡面,頂多就是判死刑的話,我不會選擇到老師面前排隊而是翻牆逃學罷了。
後來被打就不是什麼新鮮事了,午休沒有趴在桌上、忘記帶東西、考卷沒寫名字,便要準備面對愛的小手(先是打到小手飛出去,裸著頭打不過癮,再倒拿著打)和熱熔膠條(到十一歲那年參加冬令營做勞作我才知道熱熔膠可以拿來接著,而不是專門拿來打人的東西)。我記不得每個打我的老師,有的老師打了之後私下會說:「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要給其他同學看個榜樣。」
我似懂非懂地點頭,體罰仍是一個除了忍忍就過的過程。
下一次讓我留下印象的體罰在高年級,已經開放午休可以不必趴在桌上,導師只是要求全班不許發出聲音。怎麼可能不說話?我們可是精力旺盛的小學生,窸窸窣窣沒有停過,每天會有幾個行徑誇張的被記下座號交到老師桌上,然而,終於遇到某次導師親自來巡視,本來處在半無政府狀態的眾人頓時趴的趴、做手邊事情的做手邊事情,可惜一切都來不及了,導師鎮怒。下課鐘響,他選了一支靠在牆邊晾乾的拖把,旋開頭,要被他目擊說話的同學伏在牆壁上,各個呼呼有聲地打了十餘下。老師拿棍子敲了一下地板,問忍著不掉眼淚的同學:「還有誰?」越來越多人加入後面的行列,不久,鄰座同學被點名到後面挨打,不知打到第幾下,拖把棍硬生生折斷,同學咬著牙,說出我的名字,老師握著斷棍,狠狠往我屁股上招呼,我像面對兄長拳頭那次一樣,縮起身子等待事情過去。老師打夠了,要我們一群人留在後面舉手加半蹲,他走上講台教課,偶而朝教室後瞥來,不知看到什麼令他滿意的東西,他會嘴角微揚,喊出某個同學的名字,說:「你可以回座位上了。」
我和鄰座同學都回到位置上,他向我道歉,說以為老師對我會比較放水。順帶一提,那次肅殺讓午休時間安靜了一個多星期,還有讓我們學會留一隻耳朵聽走廊上的腳步聲。
升上國中,多了一個被打的理由:考試成績太差。
如前所述,我不若兄長奇葩,不過被打的數目還能壓在十下以內,就算會打人的科目,其實我也不會比較認真,該說,我一直都滿認真讀書的,會考不好,不是考卷太難就是篩子腦犯的粗心錯,兩者皆為不可抗力因素。
國中,一生清白的我被記了古往今來唯一一支警告。
事情發生在山雨欲來的某個午後,我們學校是禁止帶課外書的,我是說所有課外書,福爾摩斯、NO,托爾斯泰、NO,心靈雞湯、NO,偉人傳記、NO,任何不是課本的書、NO。不久前,有同學帶漫畫到學校,被導師發現,進行了全班大清查,自首無罪,所以我也交出書包裡的課外書,一個星期以來,在學校交換小說漫畫的風氣稍稍收斂,大家都默默帶來,迅速交給別人,帶回家再看,錯就錯班導不知怎麼的瞄到了我沒藏妥的漫畫,嗯,又是鎮怒。
這老師為人和藹,不打人,只是全面封鎖教室,一個一個搜隨身物品,每個被搜出「危禁品(書)」的同學,警告伺候。
這次換我向同學們為自己的大意道歉。
隔天,聯絡簿寫得洋洋灑灑回來,導師如是寫道:「我相信你本性是很好的,不要因為這件事而如何如何,要記取教訓如何如何,老師待你還是跟以前一樣。」是的,我記取教訓了,警告很可怕,連累全班更可怕,後來再也沒有向同學借過任何小說漫畫,看小說的習慣遲至高中才蓬勃發展起來。
那時我從沒怨過導師,認為他只是依循規定行事,銷過要花點時間,但不真的很困難,可現今回想起來,老師生氣真正的原因,是他的權威受到挑戰,而且還是來自我這樣一個順民學生,他懲罰我的目的,也只是為了要我以後聽從他罷了。
話題至此,是脫離了體罰的範疇,本質上我倒覺得兩者仍相連。
我沒有,注意,是從、來、沒、有,透過體罰學到什麼有意義的事,除非你要把無條件服從算進「有意義的事」,但是體罰確實建立起了老師在教室裡的權威,藉由這樣的權威去遂行那些今日看起來,簡直荒謬的校規。
可能有人要說:「那是因為你是好學生啊,壞學生不打怎麼教?」
抱歉,這種類似刑不上大夫的思想大概只是幻想,國中班上那些所謂「壞學生」也沒見他們在怕打的,應該說,被打得越多越重,對他們而言如同勇者的勳章。敢反抗老師,不就是有種嗎?
話都說到這個分上了,我的立場應該非常明顯吧。
教師使用暴力,就叫做體罰,我認為沒有非得用體罰才能做到的事情,所以反對體罰。
還有,台灣的教育制度從小到大都只重視表面,極為扭曲,督學來了要把參考書藏起來、午休時間全部的人都要趴下,教師不敢教學生獨立思考。沒辦法,無論從哪個角度來想,學校裡太多荒謬規則了,而比起思考,教育體系從上到下都寧願抱著那些荒謬規則不放。
我能建立起一條勉強可用的思考回路,多虧家人的陪伴(奇才兄長甚至會很認真的告訴我:「你比我聰明的地方很多。」)、高中大學裡的幾位恩師(他們可能早忘了教過我這學生就是了……)還有跟各式各樣故事的相遇。雖然明白那些打了我的老師,真心相信那是為我好,但很遺憾,如今他們沒有一個人讓我打從心裡尊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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