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豫該如何下筆。「餘生」一片敘事非常淺白,其目的原本就是為了傳達歷史,所以這猶豫並非來自不懂,也許正因為懂,更不想讓這篇心得輕易落入陳腔濫調。
先說點題外話好了,看完「特許時間的終了」那晚,整個人都鬱卒起來,劈哩啪啦就生了一篇心得出來,過兩天用關鍵字在找才發現,中文的心得好像就這麼一篇。本來是用對答案的心情想看看別人心得的,這種結果給人感覺有點複雜……。前幾天去參加了一個講座,本來以為會講些跟台灣史相關的主題,結果比起學術,感覺更像在談教育、個人成功經驗什麼的,期待落空。講座講者提起了一個問題:日本人接收台灣後,認為某些部落獵人頭、出草的習俗太過野蠻,將之定調為犯罪行為,這樣的作法對嗎?
大部分人直覺的反應都是「不對」吧,那麼再問,那獵人頭是好事嗎?覺得是好事的話,被獵那些人又怎麼樣?有人被這樣一問覺得不太對,想把答案改成「可能是對」的嗎?如果是這樣,日本人來了,說你吃湯圓很野蠻,從此把吃湯圓列為犯罪行為也沒問題嗎?──其實我覺得這比起歷史,比較像是倫理學還是哲學的教學方式。
本業不是歷史,所以請原諒我用自己比較熟悉的東西來談。根據我的印象,目前在賴比瑞亞等國家肆虐的伊波拉病毒,其中一個染病途徑是處理叢林中獵來的野味時,大量接觸到帶原蝙蝠的血液。若是禁止伊波拉散播地區的民眾吃野味,理論上能有效阻斷這條傳染途徑。然而,就我的看法,並不建議這麼做,第一是當地人或許沒有野味以外的食物來原,叫他們別吃只會顯得沒常識;第二是食用野味或許有其文化、信仰上的意義,會引起相當大的抗拒;第三是此舉將食用野味的人特別標示出來,可能造成社會上的歧視。理想的作法是充分瞭解行為背後的原因,盡量不要扭曲到原本的文化、精神。
抱歉,寫起來變得很非常教條……希望我的想法多少有傳達到。
「餘生」一片可以粗略歸為兩條線,一條是霧社事件關係人後裔的訪問,中間則穿插父親帶兒子前往Pusu Qhuni的旅程──由父親領著兩個兒子走在壯麗綿延的高山,述說賽德克射日神話開始,畫面接著轉到雨天的莫那魯道紀念公園,老師帶著學生們走到紀念碑前,說明霧社事件始末。像這樣,「傳承」的母題?意象?貫穿了整部電影,比起霧社事件本身,族人在那之後怎麼活下來更為重要。
回想起來,「餘生」裡並沒有精釆或具強烈震撼力的場景,基調簡單而壓抑。去年,餘生中止放映,似乎有一部分是因為對族人而言,這部電影太過傷痛。在畫面的處理上,導演將賽德克的土地拍攝得極美,山嵐、青草、巨岩都充滿神聖感,即使是訪談中走訪之處,拍攝的方式亦當單沉穩,像是擔心這樣的觸碰會傷到對方一般。
受訪者多半曾經抗拒過回首那段過去,然而開始追尋「我是誰?」之時,不得不往歷史裡頭去找。
說說讓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幾幕──不過在開始說之前,要先坦白一件事──片中受訪者的名字都是族語(賽德克語),在賽德克習俗中,嗯、叫做連名制嗎?像莫那魯道的女兒就用「莫那」二字命名為馬紅莫那,因為不太習慣,所以總是記不太起來,而受訪者之間又有親屬關係……我知道這是藉口啦,對不起我記不住名字。
清流部落的墓地,銘刻在上的名字有日文平假名、羅馬拼音與中文。
中年人帶著一個青年到當年花岡一郎等人自殺處,去見祖靈,中年人以族語道:「我們的年輕人很可憐,已經不會講族語。現在時代又變了,是民國時代,請原諒他不會說族語,用他會講的語言跟祖靈們說說話……」
發動霧社事件六個部落的存活者被遷至川中島時,每個人都如行屍走肉一般,當地有田,他們就在那裡耕種,某個馬赫坡社的年輕人有牛,當時Dlodux社存活者較多,想和年輕人搶牛,便說:「都是你們馬赫坡帶頭,害得我們變成現在這樣!」馬赫坡的年輕人也喊道:「反正我們都要被殺掉了啊!有什麼關係!」吵到最後大家抱在一起哭泣。
從台大人類學系將莫那魯道遺骨運到霧社(族人的希望其實是葬在清流部落),當時播報此事的記者以標準國語道:「日本人憎恨莫那道,將他的遺骨當作標本,我們建立紀念碑,在霧社隆重下葬,這樣為了民族、為了國家起身反抗日本的……」回到現代,可以看見莫那魯道紀念公園入口是忠烈祠式的牌樓和漢文對聯。
電影放映結束的同時,場內響起掌聲。我拿起觀眾票選單,心想,沒有什麼可以挑毛病的地方,可是正因為如此,總覺得太過中規中矩,沒有驚喜感,但不知怎麼的就是給了五顆星。現在稍微反芻過內容後,漸漸相信自己五顆星給得並不冤枉,「餘生」或許用這樣中規中矩的方式處理是最合適的。
最後就以應該是Dakis Pawan(郭明正)說的話作結:我們賽德克應該要記錄自己的歷史,不是從大中國、大台灣觀點出發,而是我們自己的歷史。
片尾,父親帶著兩個孩子到達Pusu Qhuni,賽德克的祖源地,與祖靈共飲,像是長途跋涉之後,終於回到了家。
※台詞和內容完全是憑印象寫的,可能會有所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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